赠张元勋诗三首
其一(1957年9月)
醉不成欢愁依旧,思绪缤纷共相就。
弄章琢句涂鸦满,暗风入窗凉初透。
水深浪阔君知否?冠盖京华斯人瘦,
霏霏无尽江南雨,梦回冷泪湿薄袖。
其二(1960年秋)
楚头吴尾劳相关,顾影低徊敛鬓鬓,
困顿波涛佳岁月,凋零风雨旧容颜。
堪憎勿怪人争避,太冷应疑我最顽;
粉黛滔滔皆假面,笑君犹自问庐山。
其三(1966年5月6日于提篮桥监狱)
篮桥井台共笑之,天涯幽阻最忧思;
旧游飘零音情断,感君凛然忘生死。
犹记海淀冬别夜,吞声九载逝如斯;
朝日不终风和雨,轮回再觅剪烛时。
绝句一首
风雨同舟始相知,看记天涯共命时。
今日握手成一笑,胸怀依然凌云志。
狱中诗六首
(这六首全是断章,字字都是林昭的鲜血凝成)
其一:《家祭——悼念舅舅许金元》
四月十二日——沉埋在灰尘中的日期
三十七年的血迹谁复记忆?
死者已矣,
后人作家祭,
但此一腔血泪。
舅舅啊!
甥女在红色牢狱里哭您!
在《国际歌》的旋律里,
我知道教我的是妈,
而教妈的是您
假如您知道,您为之牺牲的亿万同胞
而今却只是不自由的罪人和饥饿的奴隶
1964年4月12日
许金元,中共江苏省青年部长,1927年被蒋介石杀害于南京。
其二:《献给检察官的玫瑰花》
向你们,
我的检察官阁下,
恭敬地献上一朵玫瑰花。
这是最有礼貌的抗议,
无声无息,
温和而又文雅。
人血不是水,滔滔流成河
其三
将这一滴注入祖国的血液里,
将这一滴向挚爱的自由献祭。
揩吧!擦吧!洗吧!
这是血呢!
殉难者的血迹,
谁能抹得去?
其四:《秋声辞》
狐鼠纵横山岳老,脂膏滴沥稻粱贫。
夜夜肠迥寒蛩泣,丹心未忍逐春磷。
劫里芳华不成春,秋风秋雨愁煞人!
忧乐苍生夙愿真,壮怀激烈照天陈。
吞颤谁复思汉侯,蹈海我终不帝秦。
浩歌慷慨夺江津,最是知音吊五伦
莫笑狷狂乔作态,秋风秋雨愁煞人。
其五:《血诗题衣》:
双龙鏖战玄间黄,冤恨兆元付大江.
蹈海鲁连今仍昔,横槊阿瞒慨当慷.
祗应社稷公黎庶,那许山河私帝王?
汗惭神州赤子血,枉言正道是沧桑!
(毛诗《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胜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其六:《自诔》
恶不能辍,愤不忍说,
节不允改,志不可夺,
书愤沥血,明志绝粒;
此身似絮,此心似铁;
自由无价,年命有涯;
宁为玉碎,以殉中华!
其七
啊,大地
祖国的大地,
你的苦难,可有尽期?
在无声的夜里,
我听见你沉重的叹息。
你为什么这样衰弱,
为什么这样缺乏生机?
为什么你血泪成河?
为什么你常遭乱离?
难道说一个真实美好的黎明
竟永远不能在你上面升起?
其八
生命似嘉树
爱情若丽花
自由昭临处
欣欣迎日华
生命巍然在
爱情永无休
愿殉自由死
终不甘为囚
“这怎么不是血呢?阴险地利用我们的天真、幼稚、正直。利用着我们善良、单纯的心,与热烈、激昂的气质,欲以煽动加以驱使,而当我们比较成长了一些,开始警觉到现实的荒谬、残酷,开始要求我们应有的民主权利时,就遭到空前未有的惨毒无已的迫害、折磨和镇压。怎么不是血呢?我们的青春、爱情、友谊、学业、事业、抱负、理想、幸福、自由,我们之生活的一切,这人的一切几乎被摧残殆尽地葬送在这污秽、罪恶、极权制度的恐怖统治之下,这怎么不是血呢?”
二
“作为人,我为自己的完整、正直而干净的生存权利而斗争那是永远无可非议的。作为基督徒,我的生命属于我的上帝,我的信仰。为着坚持我的道路,或者说我的路线,上帝仆人的路线!基督政治的的路线!这个年轻人首先在自己的身心上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是为你们索取的,却又是为你们付出的。 ”
三
“将这一滴注入祖国的血液里, 将这一滴向挚爱的自由献祭。
揩吧!擦吧!洗吧! 这是血呢! 殉难者的血迹, 谁能抹得去? ”
●我经历了地狱中最最恐怖最最血腥的地方,我经历了比死亡本身更千百倍的更惨痛的死亡。
●青少年时代思想左倾那毕竟是旧认识问题,既然从那臭名远扬反右运动以来,我已日益看穿了那伪善画皮下狰狞的罗刹鬼脸,则我断然不能允许我堕落为甘为暴政奴才的地步。
●长期以来,当然是为了更有利于维持你们的极权统治与愚民政策,也是出于严重的封建唯心思想和盲目的偶像崇拜双重影响下的深刻奴性,你们把毛泽东当作披着洋袍的真命天子,竭尽一切努力在室内外将他加以神化,运用了一切美好词藻的总汇与正确概念的集合,把他装扮成仿佛是独一无二的偶像,扶植人们对他的个人迷信。(林昭狱中上人民日报书)
●每当想起那惨烈的一九五七年,我就会痛彻心腹不自自主地痉挛起来。真的,甚至听到看到或提到那个年份,都会使我条件反射似地感到剧痛,这是一个染满中国知识份子和青年群之血泪的惨淡悲凉的年份。假如说在此之前处于暴政下的中国知识界还或多或少有一些正气的流露,那么在此之后确实是几乎被摧残殆尽了。
●每当我沉痛悲愤地想到,那些自称为镇压机关或镇压工具的东西正在怎样地作恶,而人们特别是我们同时代的中国人的青春代,在这条叫专政的大毒蛇的锁链之下怎样的受难,想到这荒谬的情况的延续是如何断送民族的正气和增长着人类的不安,更如何玷污着祖国的名字而加剧时代的动荡,这个年轻人还能不急躁吗?
●诚然我们不惜牺牲,甚至不避流血,可是像这样一种自由的生活,到底能不能以血洗的办法,使它在血泊之中建立起来呢?中国人的血历来不是流得太少了而是太多,即使在中国这么一片深厚的中世纪遗址之上,政治斗争是不是也有可能以较为文明的形式去进行而不必诉诸流血呢?
●光是镣铐一事,人们就不知玩出多少花样来,一副反铐,两副反铐,时而平行时而交叉,最最惨无人道酷无人理的是,无论我在绝食中,还是在胃炎发病,疼得死去活来时,乃至在妇女生理特殊的情况||月经期间,不仅从来未为解除过镣铐,甚至从来没有减轻、比如两副镣铐中暂时除掉一副。
●这怎么不是血呢?阴险地利用我们的天真,幼稚,正直,利用着我们的善良,单纯的心与热烈激烈的气质,欲以煽动加以驱使。而当我们比较成长了一些,关始警觉到现实的荒谬残酷,开始要求我们应有的民主权利时,就遭到空前未有的惨痛无己的迫害与折磨和镇压。怎么不是血呢?我们的青春、爱情、友谊、学业、事业、抱负、理想、幸福、自由,我们之生活的一切,这人的一切,几乎被摧残殆尽地葬送在这污秽不堪罪恶极权制度的恐怖统治之下。这怎么不是血呢?
●不不!上帝不会让我疯狂的,在一日,她必需保存我的理智与保存我的记忆,但在如此固执而更阴险的无休止的纠缠与逼迫之下,我几乎真的要疯狂了。上帝,上帝帮助我吧,我要被逼疯了,可是我不能够疯,我也不愿意疯呀......(林昭被一女狱警毒打为后在墙上用血书写的文字。)
●我默默地抠着墙上的血点,只有想到那么遥远而又那么切近的慈悲公义的上帝时,我才找到我要说的话,这个满腹委屈的孤愤的孩子无声地祷告过,天父啊,我不管了,邪心不死的恶魔这么欺负人,我不管了,我甚么都不管他了。(被狱警打后写于墙上的血书)
我开始以自己的鲜血写告人类书,它那短短的序言性的第一节在半天之中一气呵成,相信凡读着它的人们都不能不感觉到其中深沉而炽烈的悲痛激情。
●昨天你们那所谓的伪法院假借和盗用法律的名义非法判处我徒刑二十年,这是一个极其肮脏极其可耻的判决,但它也确实也够使我引为叛逆者无尚光荣的,它说明著作为一名自由战士的林昭,至高情操大节正气,公义必胜,自由万岁。(一九六五年五月三十一日被当局判林昭二十年徒刑后的血书)
●作为一个人,我为自己的完整、正直而干净的生存权利而斗争那是永远无可非议的。作为基督徒,我的生命属于我的上帝││我的信仰,为着坚持我的道路,或者说我的路线,上帝仆人的路线,基督政治的路线,这个年轻人首先在自己的身心上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是为你们索取的却又是为你们付出的。先生们,人性││这就是人心啊!为甚么我要怀抱着,乃至于对你们怀抱着一份人性,这么一份人心呢?归根到底,又不过是本着天父所赋予恻隐、悲悯与良知,在接触你们最最阴暗,最最可怕,最最血腥的权利中枢,罪恶核心的过程中,我仍然察见到,还不完全忽略你们身上偶然有机会显露出的人性闪光,从而察见到你们的心灵深处,还多少保有未尽泯灭的人性,在那个时候我更加悲痛地哭了。送别
百丈狂飙卷黄尘,三月向尽未知春。
柳条犹悴不堪折,一团乱丝送行人。
握手笑谈释离情,登临放歌入青云。
今日壶觞一醉别,明朝关山万里行。
好去陇头荷犁杖,莫向樽前计归程。
自是圣君怜才子,故曳泥涂备大任。
——羊华荣记:1958年3月28日,我被发配到北京山区劳动。临行前夕,我与林昭在颐和园畅游终日,并在园外酒店饮酒至深夜。她即席作此诗,以表送别。其最后一句,是对当局强迫右派劳动改造的讥讽。
无题
埋骨何须定北邙,铭幽宁教笔低昂。
平生磊落巍奇气,化作清风意更长。
相对牛衣涕泪真,百年瞬息志难伸。
只今唯有心头血,洒向重泉闪碧燐。
盲人瞎马夜深池,一哭同声任所之。
未必阳乌终匿影,楚天云雨到今疑。
涕泪横流礼法章,缘何交臂失三车。
世尊悲愿周沙界,其奈梗顽不忆家。
花谢花开岁屡更。是周是蝶不分明。
此身行作沟中瘠,犹对西风吊落英。
欲赋莼羹笔未娴,软红尘里且偷闲。
玉鱼金盏时时击,猿鹤何犹恋故山。
——作于1958年夏初
(林昭的同学认为,“埋骨何须定北邙,铭幽宁教笔低昂。平生磊落魏奇气,化作清风意更长。”这几句诗可当作林昭的抱负和生平总结)
悲愤诗
幽怀固结日如年,班笈管草说桑田。
满篇淋漓谁识得,血痕泪迹间相连。
凄风凉月夜深沉,泪落比窗噤若喑。
心事如潮凭谁诉,一灯昏处似山林。
江南霪雨塞北沙,十年湖海到天涯。
岁暮归程故难计,茫茫何处是儿家。
岂为关山路莫通,孤穷如何返江东。
回忆父老牵衣日,肠断眼枯立西风。
痼疾缠身念半空,苟延尚亦业未终。
对镜时见胭脂色,不是妍容是病容。
斗米折腰亦自轻,日傍门户低头行。
瓮飧粒粒皆是石,嗟来之食苦似辛。
衷肠百结万恨生,强颜迎人笑不成。
天地虽大无所哭,何处容我一放声。
剧痛摧心真若痴,谁怜荒郊独行时。
寥落那得应制笔,此是蔡琰悲愤诗。
——作于1958年岁末 事猖狂好说兵。
罪己布公称大勇,归仁谢谤见真明。
舆情士气须张护,世运民潮莫玩轻。
天道无亲常与善,休将耕种问收成。
李洪三世悼终军,历劫归来日未曛。
伐骨亲仁先复礼,洗心偃武以修文。
众生堪念当离历,昊帝垂怜犹待君。
宝筏迷津迅受渡,好成正果上青云。
东海沧波万顷愁,孤飞冤鸟恨悠悠。
悲亲位具难安魄,愧我躯存未断头。
桑梓兴荣便足愿,邦家丰乐更何求。
微明不待宸聪虑,一腔热血烛天流。
无题九章,以当绝命。
自伤身世,更痛家国。
殉道有志,弘道无得。
肝肠百回,泪尽继血。
苟延为公,尽命完节。
后事再来,海天空阔。
瑶琴韵断,悲笳声咽。
昊帝灵爽,怜儿清烈。
.1965年3月5日林昭自题于狱中
残喘赘疣,夙愿取义。
敢谓成仁,自云知耻。
立身敦品,千秋清议。
生也何欢,大节正气。
三军罢师,匹夫励志。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日月经天,江河在地。
君王不谅,有死而已。
1965年3月7日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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